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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工人姐姐】泰傭好姐的香港故事

89 年64 事件後兩個月,好姐隻身從泰國老家飛來香港打工。她說,那段天昏地暗的日子,她整整哭了兩年,心情跟當年的香港人一樣灰。對於一個38 歲、一心想來香港「開眼界」的泰國中女來說,眼前的香港,難免讓她有「賣豬仔」的感覺。僱主一家三口,住的是深水埗黃竹街500 多呎的單位。

撰文:FAM編輯部

工人姐姐

「我老家的房間,已經大過他們全屋。」僱主規定每晚十點前要沖涼上床睡覺,「我在泰國每晚十點才出街『威』,爸媽從不管我。」年輕的好姐,樣貌娟好,未有家室,男朋友卻一大籮,來到香港,日常生活飛不出僱主的五指山,感覺非常不爽,「自覺變成了籠中鳥,好慘!」環境尚可適應,更教好姐驚訝的,是香港人的生活習慣。先生太太帶她上茶樓,她嚇呆了,「香港人怎麼可以如此的吵?

泰國人吃東西好斯文,無聲音的,香港人飲茶傾偈、甚至搭巴士講電話都非常大聲,嘈到我個心好亂。」同是亞洲人,但像這種文化差異,天天都像炸彈般擲向她。好姐最記得,來香港不久的一個冬日,太太從菜市場回來,遞給她一袋白色的東西,她打開一看,嘩!不得了!是蛇!「好核突……她叫我洗切,我手不停在抖, 好可怕,我從未試過這樣煮蛇。」

 

爸媽的掌上明珠
來香港打工的女傭,其實也有不少像好姐一樣,來港前都是家中的明珠,有媽媽照顧爸爸愛錫,只是我們很容易就把她們看成為鐵金剛一樣,能洗能煮能熨,看似理所當然,其實不是必然。而好姐跟普遍的女傭最大的分別,是她來港的目的,並不為錢。我甚至有理由懷疑,她本來的生活,其實比她的傭主更豐足。

好姐是泰國華僑,爸爸在泰國經營熟食檔,據好姐說,那應該是當地最受歡迎的食肆,「就好像深井燒鵝一樣!」好姐共有11 個兄弟姊妹,她排第五,一家人住五層樓,聘有4 個工人。平日一家人就在店裡忙,爸爸做及第粥、媽媽沖奶茶咖啡,兄弟姊妹幾歲大就在舖面幫忙。由於生意太好,檔舖只做早上,下午就是好姐的自由時間。愛刺激貪新鮮的她,就趁機經營「自己的生意」──駕電單車到夜總會看人唱歌跳舞,間中幫表演的歌星做跑腿買東西,賺回來的錢便去學跳舞。

「爸爸知我們幾姊妹愛跳舞,便請了個跳舞老師回家教我們。又在馬來西亞請中文老師回來教我們中文,所以,普通話、廣東話、福建話、英文、馬拉話,我們都懂。」明明是家中的明珠,怎麼要來港「捱騾仔」呢?「我七妹大學畢業後開僱傭公司,找我做白老鼠。我從來未搭過飛機,好想去看一看,本來只打算做兩年,怎知一做就廿幾年……」令好姐含著眼淚留下的,是當年只有18 個月大的「妹妹」,這是僱主女兒的暱稱。「不是賣花讚花香,但她真的好乖好叻。」這句常出自爸媽口中的說話,如今出自好姐口中,更凸顯這一老一嫩的深厚關係。

 

 

有粥食粥有飯食飯
對這個三口之家來說,好姐早已是「家庭成員」了。夫婦倆為口奔馳,把家都交給了好姐打理,好姐也樂得「一腳踢」照顧家中大小。惟一不習慣的,是這家人常常搬屋,對於從沒搬屋經驗的好姐來說,每次搬屋,又要洗屋,又要執紙皮箱,真筋疲力竭,特別是大屋搬細屋的時候……

 

「泰國無人會搬屋,人人都有屋有地,住到老,住到死。」好姐笑說,她每次告知鄉下的姊妹她搬屋,她們都以為她換僱主,但其實她來港廿幾年,僱主都是同一人。憑好姐記憶,這家人的移動途徑大概是這樣的─先是深水埗,然後到荔枝角,跟著是荃灣,「屋愈來愈細,其實我好怕黑,泰國間屋好大好多窗,唔開燈都夠光猛。但荃灣間屋好暗,太太發夢見到鬼,好驚……」

 


97 金融風暴前幾年,家裏環境好一點,一家人搬住太子一個千呎單位,男僱主又決定跟朋友合資開茶餐廳,那是好姐的老本行。好姐知道後,曾奉勸「唔熟唔做」,結果也真應她所言,生意失敗,要賣掉太子的單位才能抵債。「太太整個人落晒形,我和她攬在一起,心想,沒所謂啦!大家有粥食粥有飯食飯就好。」

 

隨時返泰國住大屋
香港這巨輪好像比其他地方都要轉得快,人走在其中,也就特別累。2003 年,好姐覺累了,向傭主呈辭,想回鄉休息。「反正『妹妹』都長大了,我要玩的地方都去過了。」就在她回去泰國沒多久,香港爆發沙士,人心惶惶,姊妹們都頻呼好彩,覺得好姐避過一劫。可是,好姐還是心繫香港「這頭家」的,有一天,香港的「妹妹」越洋致電給她祝壽,一老一少就各自攬住電話筒哭起來,於是,好姐又回來了,一直待到現在。

妹妹今年都26 歲了,好姐今年8 月就滿65 歲,作為香港居民,可領取生果金了。問她,會一直留在港養老嗎?她耍手擰頭:「不!香港人好辛苦,把自己拉得太緊,不懂得放鬆。香港人好奇怪,譬如間屋豆腐膶咁細,駛唔駛咁緊張,又話抹地又話拖地?我的姊妹常叫我回去,她們都有地有屋了,姨甥自己都住一間獨立屋,可以泊到4架車,執屋執到他死。」香港僱主總以為自己高人一等,其實不然。「香港和泰國是兩個世界,我有時都會奇怪,為甚麼自己能在這地方留廿幾年……」

 

 

原文刊於FAM《樂活家》 Issue 23